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專訪|還是會懷念,還是要生活— 金菩提炸物 美香阿姨

文:蔡雅婷


剁——剁——凌晨四點半的華新街市場,肉舖老闆剁開肉塊、菜車陸續進場下貨。大多數人仍在沈睡的時間,美香阿姨已經踩著夜色出門,右轉進到第一條巷子,拉開灰色鐵門,下油熱鍋準備酥炸一天的忙碌。


嗶嗶啵啵,滋滋油炸聲響,一片片炸豆餅正在鍋裡成型上色。長時間站在兩個大油鍋前,美香阿姨的臉龐總被熱氣勳的微微泛紅,雙臂有著深淺不一的燙痕。暑熱酷炎,熱鍋裏外是一場試煉,考驗著翻山過海的異鄉人。




傣族姑娘 景棟生活


美香阿姨的家鄉位在上緬甸,曾為撣邦首府的景棟,當地有各種少數族群居住。「山地人分很多種,像是傈索(Lisaw)、阿卡(Akha)還有很多種不會叫。阿卡穿的衣服全身黑,女生穿短裙,腳上有一塊布綁起來,上面還有珠珠跟銀飾,很漂亮!」她回憶時眼神晶亮。


她的父親來自中國廣東梅縣,參與第二次世界大戰打日本兵,一路跟著軍隊到緬甸,而後與傣族女孩成婚。在大部分人所認識的鄭美香之外,她還有另一個名字——Nang Wou Hong,Nang是傣族話中女孩的意思,父母喚她「Wou Hong」。


然而在臺灣傣族人少,她不輕易透露自己的身份,除非「聽對方講話的口音知道他是哪裡人。」成長環境練就出語音辨識雷達,透過些微線索分辨緬甸音國語、廣東或雲南音國語,遇到同為傣族時,她才揭開隱藏的身份。




1962年軍政府執政推行社會主義制度,接連禁止華文書報出版,並在1965至1966年間,將緬文學校以外的私立學校收歸國有。「當時政府不給教中文的,所以是到補習班偷偷學,很多學生。」如果不去補習,爸爸會在後面用棍子打。


在一斗米不到一塊錢的年代,補習費一個月卻要25到30元。即便再花錢,父親堅持中國人一定要會中文,緬文看得懂會寫,不要被人家騙就好了。「那時後我很小才六歲,政府抓得緊,教中文書的老師都被抓了還被關。」


那時代辨別孩童達到學齡標準的方式很有趣,能將手跨過頭頂摸到另一側耳朵,才可以上學讀書,代表孩子能夠打理好自己。


摸得到耳朵的手,除了寫兩校功課外,也要協助家中經營的洗衣店。蹲在井邊手洗成堆的衣物,雙手抬著裝滿木炭的銅製熨斗燙衣服,以當時緬甸秤計算重達8~12斤。「手很痠還是得做,所以今天才吃得了苦。」


店裡兼修一款日本時代緬甸軍人常戴的卡其帽,後來緬甸老兵不戴了,變成阿卡人戴。「我也會修,修一頂帽子可以拿到大頭錢兩個耶!」


母親則在家務之外兼做買賣,泰國貨拿到緬甸賣,或是從仰光空運白鯧、螃蟹、大頭蝦到景棟賣。直到16歲左右,家裡才收掉洗衣店改做油炸生意。


兒時的日子雖苦,但都是勞力上的苦,睡一覺起來就沒事。怎麼知道離鄉之後的日子,苦到心坎裡,多少個日夜交替仍然無法消散。




移民 台灣


原本在家鄉做生意沒有來臺灣的打算,直到1987年緬甸政府第三次廢大鈔,民生動盪不安才讓美香阿姨心念動搖。


當時貨幣制度驟變,廢止前年才推出的25元、35元跟75元紙鈔,改發行45元跟90元新鈔,但舊鈔不能兌換只能通通作廢。「感覺前途沒有保障,錢也是變來變去的,75塊的錢變了以後我就出來。」


透過當時已移民來臺的姊姊跟姊夫協助申辦資料,黃花閨女初來乍到已年近30,沒多久透過媒妁之言與臺灣人結婚。


婚後帶著三個小孩做家庭代工,也開過麵店,賣各種緬式湯麵、傣族米線,連烤麵包都有賣。但客人奶茶喝到見底,麵包卻給忘在烤箱涼掉了,即便有三頭六臂也忙不過來。


睡覺時間只有四個小時,索性在店裡鋪地板睡。「有時錢還沒收進圍兜兜,拿在手上就坐著睡到天亮。」顧小孩、做家務、忙生意,蠟燭三頭燒的日子維持快一年,身心不堪負荷終得放棄。


然而孩子們升學開銷不夠,看準街上店家需要炸物,賣的人少比較沒有競爭力,嗅到商機便重新熱起油鍋賣吃食。




雖說承接母親油炸手藝,在臺灣算是第二代,但做生意沒那麼簡單。從原物料的品管,到油溫控制、油炸時間長短,就連調的粉漿濃淡也是重點。


「臺灣的在來米跟緬甸不同,即便是老米水份仍然多,炸出來會水水的。」起初抓不到訣竅,炸出來的東西不夠酥脆一下就軟掉,直到一兩個月後生意才有起色。


她熟練的將黃豌豆仁泡水洗淨,放進食物調理機裡絞碎,再拌入辣椒、咖哩葉調味,就是炸辣椒豆的材料。豌豆仁曬過難免有灰,美香阿姨堅持一定要洗過才料理,即便多一道工序也不因此而隨便。


「畢竟是吃的東西,自己良心會不安,感覺上過意不去。」雖然店裡沒有安神龕,但她認為心中有佛就得秉著良心做事。


每週僅有一天休假,她還是拉起鐵門進店裡備料。擔心店家貨源斷了做生意不方便,就算大過年也只休初一。每天炸四大鍋的豌豆餅,從清晨五點忙到收工已經下午三四點。


忙完生意,阿姨這才坐下來休息聊天,她坦言「原本父母還在世時,爸爸不讓我做。」


來臺四五年時帶孩子回娘家,與父母促膝長談謀生計:「但是爸爸說不行,油炸不准做。除非等我們走了,不在了看不見了,妳要做我也沒辦法。」為了長期健康,父親反對女兒吸著油煙謀生。


「所以我就不做炸的,改賣一些吃的。直到父母走了一年多我才開始做,現在算起來七年多吧。」




如果再一次,會選擇來臺灣嗎?


美香阿姨搖搖頭「離開父母的痛苦,沒人了解。」當初不顧父親反對,堅持來臺灣。如今後悔一半,不後悔的一半。


自己的孩子體貼不會惹是生非,讓人不後悔。然而身份轉換自己作為孩子,卻是悔不當初。「父母生病也好,怎樣也好,沒有機會在身邊照顧,連要回去的路費都沒有,父母走了也來不及見。」


「母親下葬那天剛好是我的生日,從此我不過生日。」午後變了天,外頭淅瀝淅瀝下起雨來,美香阿姨細語般的傾訴,漸漸被雨聲蓋過。


印象中每次見面,美香阿姨臉上總是笑綻出了酒窩,個性直來直往、直話直說。但這回聊著聊著,眼睛卻給回憶嗆出淚來。離家千百里的辛酸不為人道,不得不的堅強已成了習慣。走過的歲月娓娓道來,如泣如訴。


她手中緊握著皺成一團的面紙,雙手有著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燙痕。熱油燙傷瞬間表皮高溫,外表乍看無大礙,但若沒有及時處理冷卻降溫,熱度會往皮膚深處燙下去。如同內心的傷,沒有得到適切地安撫治療,隱隱痛著,只有自己知道那有多疼。


街市上車來人往,她不想讓眼淚輕易掉下來,話鋒一轉撐起笑容提到「所以阿姨很常買樂透,中獎的話可以送給父母用,只是父母現在不在了。」


當年為了生活開銷跟房貸,累到得靠著打針吃藥過日子,如今身體後遺症不斷。由於店租壓力以及工時過長,今年五月中旬美香阿姨決定把店舖頂讓出去,休息一陣子調養身體。收攤隔天四點醒來準備出門,才想起已經暫時退休,時間多出來了反而不太習慣,她自嘲「還是會懷念。」


我們也同樣懷念那酥脆的炸豆餅、香甜的炸洋蔥,還有美香阿姨熱切爽朗的笑容。那段時光不只是屬於她的我的,也是這個社區裡共享的鄉愁滋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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